【桑梓情深】胡绍良:记忆中梅川北门上方堂屋大院(下篇)

发布日期:2019-11-06 19:35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

  《诗·小雅·小弁》中有“维桑与梓,必恭敬止。靡瞻匪父,靡依匪母”。桑与梓是两种树,古人喜欢在庭前院后栽种这两种树,所以后来用“桑梓”代表家乡。悠悠桑梓情,拳拳赤子心。小编特开辟新的文化专栏来供家乡游子抒发桑梓之情,遥寄相思。

  紧接上篇,再说说堂屋大院第三重。穿过已拆的堂屋,经过天井中间三排石条台,即进入上堂屋。上堂屋的天井横长六米,宽一米五的样子,深一尺,天井的四周是长麻石条相围,底部也是石条相拼,漏水的沟剅是由一块古铜钱式样的方石镶嵌而成。过去的人非常聪明,把乌龟捉到放在古铜钱式漏水剅沟里,让乌龟在暗剅里转爬,以便于池水的排泄,记得有一次下大雨时,我还在天井里捉到过一只小乌龟。不知那乌龟是不是从暗剅里爬出来的还是从别人屋里跑出来的,也不得而知,也无从考证。

  再说说上堂屋,整个上堂屋是三家共拥有的堂屋,上檐古皮木方,两边是卧室,每家的卧室上都是清缝木楼板,木梯相伴上下。三家都在各自的墙檐边用土砖垒砌土灶和柴角落,柴角落的底层还有一个暗鸡舍,靠近灶边都摆着一陈方桌,以便吃饭,各家都扫着自己的一块小天地,却也相安无事。靠近堂屋的后檐,三级台阶上开有一道对开小门,通向后院,整个后院呈三角形的,有上百平方,临西还有一面冬瓜砖伴墙坡而砌,墙下还有一个防空洞,洞内可容纳二、三十人。听母亲讲,那是1972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“深挖洞,广积粮,备战备荒为人民”的指示,是整个院子里人共挖的防空洞。在我儿时朦胧的记忆里,有一次街上拉警报,外婆把我们这些外甥孙连拉带扯的往后院防空洞里跑,我那时还只有五、六岁的样子,跑的时候在上堂屋天井的地方摔了一跤,外婆把我牵起来,实际上那次是地方组织的防空演习,儿时的往事却还记忆犹新。

  后院靠近北边的矮围墙圈还伴有两家厕所,是姨妈和罗嬷她们俩家的,围墙圈和厕所屋上爬满藤蔓,小时候经常和伙伴从那墙上攀爬到后背山麦地里去玩和捉迷藏等。后院靠罗嬷房子的窗脚下还有一口小天井,听罗嬷讲:一次晚上起来小解,看到窗外天井里有一匹白马嘶叫着,扬蹄奔跑到后背山上去了,那天井里出白马,意思说天井的地下埋藏着宝贝,过去人特别喜欢说这些事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,只能当着故事听,当年的后院也是我童年嬉玩的场地之一。

  且说上堂屋头一家是我姨妈家。姨妈和我奶奶是嫡亲的姊妹,整个大院里,只有我们俩家是亲戚,姨妈的儿子我称他汉金叔,汉金叔和东香娘有四个孩子,和我是同辈,老表关系。七十年代头,在两两部队下面的小井塘里游泳,大孙子淹死了,叫金铭,还有三个孙子,也是我儿时的玩伴。

  姨妈和卢个姨爹是半路夫妻,姨妈的原配姨爹姓吕,打我出生就没看到原配姨爹,只知道卢个姨爹。卢个姨爹为人厚道和蔼,我记得我小时候,父母在生产队务工做份,外婆眼又瞎,我们这些孩子年龄小,他经常到我家把我家水缸盖掀开,看缸里有水没有,如果没有水就帮我家挑水,我家那口缸大,装满需要三担水,姨爹就用他自己家里的水桶挑,直到水缸挑满,那个时候吃水还要到下方井里挑,穿越几口塘坝,遇到大雨,堤坝被水冲坏,姨爹还拗着锄头,修桥补路等。闲暇下来,姨爹还喜欢挟鱼,拗着网沿着河港挟,把挟到鱼沿路卖给别人,又用那钱买几粒糖带回家哄孙子,只要他孙子有,我也跟着沾光。姨爹是个七十年代末去世的,他去世的时候我们地方政府正兴移风易俗,实行火葬,姨妈在晚上把姨爹装在棺椁里,静悄悄地抬葬在上方后背山我家的菜园自留地里,葬下以后还不敢叠坟堆。我家在坟上还照常种菜,直到几个月后才罗坟堆。后来我外婆故去,也把她安葬在姨爹坟旁,每逄春秋二祭,给外婆上坟,不忘给姨爹上柱香,烧刀纸,168论坛!磕个头,也是纪念他当年对我们家的关照和怀念吧。

 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,我记得姨妈和同屋的罗嬷都在梅川公园粮店里做工,灌谷包,扛米袋上车。虽说姨妈和罗嬷五、六十岁,女流之辈,一百八十斤的谷包,卸货之人把麻袋包一甩就上她们的肩,肩上扛着包还上木窄跳排,荡荡悠悠,巾帼不让须眉,肩扛背驮很多男子就做不赢她们。姨妈和同屋罗嬷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吸烟。在当时,女的吸烟很少,可她们俩直到去世,都没戒停过。

  汉金叔在梅川阀门上班,人一生比较忠厚老实,他原有一门手艺——园木,即是做提桶脚盆的,他的园木手艺还非常精湛,做出的桶盆非常实用,美观大方,不漏不变形。当时是他的技艺好,厂里要他做模形,才把他招调到阀门厂,后来七四年成立民兵指挥部,又把他调到东门头民兵指挥部负责社会治安等,他还辖管十几个人的基干民兵队伍。那些民兵都配有武器,装备由武装部提供,良莠不齐,有自动步枪和七九步枪等。汉金叔是领导,自然他的武器比别人气派些,他是一把二十响的驳壳枪,用套子盒装着,每次回家都把那把枪挂在卧室墙上。我和姨妈的孙子小建攀爬到椅子上,把那枪摘下来。也许那枪没有子弹吧,汉金叔也不斥责我们,连忙把那枪捡起来收着。那个时候能够玩到手枪,也是一件很高兴和得意的事。自此便有了跟同龄伙伴吹牛皮的资本。

  汉金叔是八十代头,有一次代阀门厂单位出差买钢板,驾驶室里人座满了,他则爬到货车的钢板上座,司机刹车,那钢板随着惯性把汉金叔脚骨头撞断了,自此以后,汉金叔就没再上班,在家享受工费疗养。随着年纪加大,也就闲赋在家,他在职的时候,把儿子小建也搞到阀门厂上班。小建跟隔壁方先应在厂里当学徒,后来学得一手好钣金工。方先应的钣金工在梅川一带还是很出名,名师出高徒,可惜小建不是高徒,他后来跟他爱人夏艳红外出打工,改学裁缝,把那钣金工的手艺丟到哇瓜国去了。最终在新年出去打工的路上,客车发生事故,把命也搭上了,可惜了,英年早逝。

  姨妈的二孙子建国早期在镇办企业,马家巷纸盒厂上班搞供销,后期纸盒厂倒闭,建国外出杭州打工,学会了一套建材系列,打工几年,积蓄了资本,回家开了一个建筑材料店。他为人诚信,声誉远播,小本生意做的风生水起。他弟弟建东当年也跟他在外打工,现己在外成家立业,生有二子,只是过年时候才回梅川老家住几晚。建国的母亲冬香娘,老来背驼的厉害,似乎直不起腰,建国还是比较孝顺,餐餐把饭送到上方老娘的手上,冬香娘还是前年去世的。

  在二干年的时候,建国也在金融路做了新房子,上方大院前的旧房子也翻建了,只是大院堂屋里的老土砖房卖给罗嬷的孙子,罗嬷的孙子用来围圈养鸡,现也己倒塌。

  承接上篇说说上方大院上堂屋的罗嬷,罗嬷祖籍是蕲春人,她还有个老妹嫁到王胜做豆干的王麻子。在我小的时候,她姐妹俩经常互动来往,罗嬷带着俩个孙子,老大叫学文,老三叫学华,罗嬷的儿子季春叔和娇容随着六十年代下放到两路胡立村,季春叔把儿子老四、老五自己带在身边从事农业生产。

  罗嬷带着俩孙子,住在街上,吃商品粮,无田地,只有大院门口自围的一块小菜园,全靠在公园粮店扛包碾谷做工等供他哥俩读书上学。学文虽没读多少书,却也高小毕业,学华还读了高中,只是没上大学。在那个年代,也不简单,随着年龄的增长,阀门厂招工,学文正式成为一位镇办企业的工人,在翻沙车间上班。在阀门厂一干就是二十多年,把青春奉献给国家。企业临近倒闭,他只好另谋生路,和爱人淑珍姐在广播站旁开个茶叶店,养家糊口,供俩个孩子读书上学。晚年得病,其弟学华给予很多帮助。无奈天意己定,大势难回,前几年撒手西去。幸好两个儿子已大,历史对他们这一代开了个玩笑,也是这一代人的悲哀。

  罗嬷一生中总结她——“好人”,艰苦朴素,勤俭节约,乐于助人。我记得我家姐弟多,生活困难,父母每天起早摸黑的做菜园,以补贴家用和孩子读书上学,下午从生产队收工回来,就赶到自留地菜园泼水浇菜,临近天黑又弄些些菜回来,清洗干净,整理整齐,以便清早上街卖个好价钱。每当这个时候,罗嬷总是同情我父母艰辛,坐在门槛上和煤油灯下,帮我母亲清理杂菜和扎菜等。最难清理的是韭菜,韭菜里夹着青草和韭菜一样颜色,要根只根的清,又用稻草扎捆成小把,堆列整齐地摆放在土蔸里,以便第二天利市好卖。遇到冬天扎芹莱大蒜时,罗嬷也陪着我母亲理到深更半夜,至此我都忘不了罗嬷满头白发,坐在石头门坎上为我家理韭菜的一幕。她和我母亲同是天涯沦落人,黄莲树下结苦瓜,都属苦命之人。我忘不了她,我一家忘不了她,谨以此文祭奠她老人家,愿她老人家在天堂不再受苦。

  听说学华现在做马可波罗瓷砖的总代理,生意做的风生水起,越做越大,人手不够,把他弟弟老四和哥哥学文的俩儿子带在身边,如今在北门上方还算得上一个成功人士吧。以亦证明,还是书读的多有出息。

  再说说上堂屋左边的深华叔一家,深华叔和老伴汉云娘属亦工亦农,他家除开深华叔其余都算下放户。深华叔是梅川印刻社(印刷厂)职工,汉云娘是东风二(梅浦社区)村社员,生有一子俩女,儿子叫慧安哥,女儿叫慧菊和慧琼。汉云娘是梅川五里王胜村的人,她的父亲绰号叫“王犟颈”,民间艺人,解放前,老广济人都听过他的鼓书,敲鼓说书的老艺人。据说他在东门和文家街那河边的沙滩边上聚众说书,似乎每晚围坐一、二百人,还有一个婆婆提着提篮在那边沿卖花生蚕豆等,每当书说到一半卖个关子,吊下听众胃口,由她二姑娘揣着簸栲一转,便收到一小栲纸币和亳子,收入还颇可观,只是脚下二个姑娘无儿,便花钱买了个儿子,才算接住那香炉脚。

  深华叔个子又高又长,汉云娘平时总以“长子”相称呼。他在印刻社工作,算技术骨干,更有一手绝活,那就是雕刻,善写一手好毛笔字,六体书法得心娴熟,在整个印刻社,他也是一把主刀,各种印刷模板,都由他设计付梓雕刻。

  工作闲睱之余,利用晚上的时间,在灯光下还雕刻一些印冥钱木板,以补贴家用,光那工具:刀、凿子、园凿、园锥、扁斧、锤子刨子等,满满几盒。

  九十年代头,农村兴起叙家谱,各家族大姓纷纷聘请深华叔担任续谱总裁,第一,他对叙谱比较内行;第二,对一个家族的世系繁衍及重要人物事迹文献和书看的多;第三,对各姓同宗共祖血缘世系人物情况和历史图籍研究的比较透;第四,他对雕刻这块领域轻车熟路,所以倍受各姓叙谱重视和委任,常年在外叙谱,有时几个月不归。

  小女儿慧琼比我大一点,说起慧琼,不得不说儿时的那件事。那是七十年代中期,在西门福音堂(解放前英国传教士开设教堂)上学,和我同班,那个时候读书讲究学习小组,她是班干,学习组长。一次晚上在她家做作业,待作业做完,已是晚上九点,我们几个同学心血来潮,把书包里的书和笔一倒,背上书包,悄悄地跑到院外前屋春兰娘家,爬上树把她一棵树上的柑桔摘的一个不剩,第二天带到学校里吃。实质上那树上的柑桔都没熟,是青的,涩嘴,那时做伢嘴馋的很,也特爱害人的,至今相聚之时,谈及此事,还念念不忘。

  再说深华叔雕刻的这门技艺后来传给二女儿慧琼,学的深些和透点还是孙女春丽,听说春丽的雕刻技艺不逊些她爷爷。

  深华叔的大儿子慧安哥,十几岁就在北门陶瓷厂上班。陶瓷厂是62年成立的,他从建厂的那天起,到厂倒闭的那天止,在那陶瓷厂摸打滚爬四十余载,到老落得个自谋职业。直到今天还在梅川镇小食堂里烧锅炉,以求温饱,默默奉献着余热,为的是不给儿女增添负担。

  时光荏苒,岁凡蹉跎,回忆往事,真的好让人唏嘘吁叹,上方大院在几十年的变革中,由兴旺走向哀落,历经的掌故和逸闻,也是我们这一代的经历和见证,充分证明和展视了广济梅川县城的悠久历史和浓郁的地方传统文化。大院虽小,小中见大,那些巧夺天工的绝活和技艺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,也是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者,同时也是对民间艺术的发展启着承前启后的推动,只是抱憾这些绝活和技艺都在短短的几十年里烟消云散。一篇上方大院史,也是对这时代的一个缩影和记载。

  整个上方大院毁于八十年代末,随着改革开放,各家生活渐有起色,便纷纷拆掉老房,改建成楼房,美中不足的是:房屋凌乱、各自扩建、参差不齐。

  如今的上方大院只剩三户人家,前重还有我那八十七岁的老母亲和弟弟绍忠住在一起,前几年又把老房子又翻建了一下,老母亲对上方和老院情有独钟,与老院有割舍不开的情和结,逾老逾不愿离开老院,至如今还在那老房子里坚守着。再就是后屋的娇容娘和隔壁的张娘二家,张娘是横岗绿林村人,当年志勇叔家的老房子转卖给张家的,只有过年的吋候,几家打工的孩子回来了,大院才显示出一些生机和活气,当年那人丁兴旺的情景再也不复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