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桑梓情深】刘林君:我的祖母余川乡下民国初期一位小脚女人

发布日期:2019-11-15 22:38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

  《诗·小雅·小弁》中有“维桑与梓,必恭敬止。靡瞻匪父,靡依匪母”。桑与梓是两种树,古人喜欢在庭前院后栽种这两种树,所以后来用“桑梓”代表家乡。悠悠桑梓情,拳拳赤子心。小编特开辟新的文化专栏来供家乡游子抒发桑梓之情,遥寄相思。

  祖母是民国初期的小脚女人,她短暂的一生,既有旧社会女掌柜的历史,又有新时期社员、职工的经历。她的身后,还有两段灵异般的传奇。

  祖母比祖父小一岁,是对面许垸的姑娘,姓许名芊。她民国六年出生(公元1917年)时,我们刘家的曾祖辈女人们,作为外婆、舅娘的,www.979234.com,提着红鸡蛋、油面、鸡鸭鱼肉等前去贺喜。当时,我的曾祖母,就给他刚一岁的儿子——我的祖父,定了这门娃娃亲,也就是典型的回头亲。

  刘、许两垸相望不过二三百米,处在两道山岭之间。两山岭都源自横岗山,许垸在东边的鸡公山下,垸场面西;刘垸在西北方的跑马岭的山脚,垸场面南。鸡公山余脉延伸至青蒿铺后侧时,向西突转,平伸出千余米的土丘,横挡在两道山岭的出口,状如蜈蚣。因南宋名将余玠有衣冠冢于此,改名为余公山。余公山作为回顾之山,千百年来,温情地守护着这块夹在两山之间的一片乡土。

  两垸之间流淌着一条天然的小河,唤作毛河。它顺着山势而下,一路蜿蜓曲折,流至余公山,被横向阻挡,遂突转向西,淌入梅川水库。在它不经意地蜿蜓曲折之间,也天然地划出了两垸的界线。

  两垸相对数百年,世代经营着这片田园,守望相助,相处甚欢。如同祖母的联姻一样,其它宗户和姓氏之间亦有相通。至今,两垸之间,你称我舅爷,我叫你表叔、老俵者十之八九。

  祖母长到出嫁时,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。她身材高挑匀称,齿白唇红,面净发浓。一双三寸金莲,走动起来,如柳似风。让人想不明白的是,如此的小脚,不知是如何跟外太公练习拳脚的。祖母对自己的婚事好像没有意见,感觉是顺理成章的事。她从小就知道,住在对面刘家大屋的祖父,是她的堂表哥,也是将来的丈夫。况且少时的祖父,亦是玉树临风,温良谦恭,颇有君子风范的少年郎,想必当时的祖母,也是芳心暗许了。

  祖母的出生其实也很不幸。她出生不久,外太公早逝。外太公的嫂子,留下一女后也早逝了。于是两家合为一家,祖母就多了一个姐姐,后来又添二个妹妹。其中小妹从小就抱养外乡,另领入一男丁,以继许家香火。

  继任的外太公是一名屠夫,在青蒿铺有一间铺面,一家五口,有铺有田,日子还算安定。在祖母十四五岁时,就在青蒿铺姐夫家开设的饭店帮衬,姐夫家是大户,姓赵,在青蒿铺上开有布行、酒坊、豆腐店、饭铺等。因此,年轻的祖母从小就在这东来西往的街面上历炼。婚后,祖母在外太公的资助下,自立门户,也开了一间饭铺。由胆小腼腆的小村姑,渐渐成熟为年轻貌美,能说会干的老板娘,一时成为当地一大风景。

  也许是上天的造化,一对夫妻,往往是一方干练,另一方柔弱,祖父便是如此。祖父的柔弱,在大婚时的逃婚,就表露无遗。愈近婚期,行为愈加激烈,他以吃斋向佛为推脱,终日抱佛于一隅,念念有声,闭门不出。行路时,避让虫蚁,蚊了叮咬时,并不拍打,只轻拂驱之,口中还念念有声。此事一直是老辈们的笑谈。祖母很大度,婚后,她一人忙前忙后的张罗家里铺里的事务,安排好祖父的衣食住行和日常事务,让祖父很是省心。祖父按祖母的指派,安安份份地执行,日子也过得很充实饱满。渐渐地,祖父打消了对婚姻和家庭的畏惧,终于也体会到了幸福男人的时光。因此,我后来经常听到他,将祖母的名字当作小调吟唱,还是充满了怀念和感伤。

  青蒿铺,座落在横岗山南面的山脚下,自古有一条穿村而过的大道。它东接荆竹、黄梅,西连梅川、蕲春。是蕲、黄、广三县物流汇聚交易的官道,与西去十里的广济古县城,形成政治与经济的遥相对应。当年是名噪一时驿站和商贸之地。沿路两边的酒肆、驿站、店铺、作坊等延绵数里,正街青石板的路面上,常年贩夫走卒,香客不断。日夜马蹄声声,人流如鲫,很是兴旺。

  祖母的饭铺是一间临街的两层铺面,与左右店铺相连,高高低低地形成街市。左边是豆腐铺,门前排一排木板,常年摆着新鲜出灶的豆腐块,厚厚的,白晃晃的面上用湿布盖着。旁边是压成小方片的茶色豆片,一块块地侧立着,泛着金黄结实的光泽。豆腐后面立着一排透明玻璃罐,罐里装着是红白相间的霉豆腐,有辣椒粉拌的,有辣椒糊和油浸泡着,鲜辣诱人。 木板下面还有一个大木桶,有木盖坐着,是嫩滑可口的豆腐花。肩上搭着汗巾的伙计,不时地用蒲扇在木板上空有意无意地赶着蚊子苍蝇,嘴里偶尔吆喝两声:豆腐啰,豆花豆垴豆腐乳——唻。声调悠长祥和,不急不燥。右边是一间酒坊,门边摆着几口大缸,黄幽幽地放着陈年旧光,缸里分别装有甜米酒、高梁烧、谷酒。袅袅如丝的酒香,常年飘散在这青蒿铺上,挑逗着过往行人和乡邻们的味蕾。www.520568.com

  饭铺并不大,底层是两间连通的大堂,前面摆着六张八仙桌和条凳,整齐干净,泛着黄亮的桐油光泽。桌子中央有一个粗壮的竹筒,插满了油亮的圆木筷子,筷子是漆着红头黑身两色,与当时通用的一色竹筷截然不同。展示着主人的讲究和时尚。桌子后面是一排半人高乌黑的柜台,柜台后面是一排靠墙的立柜,柜栊上陈列有,小坛酒,茶包、点心、小菜等商品。平时,这就是祖母就在记账结单的地方。立柜的右边是一道门,通往后厨,店小二就由这进进出出地传菜递茶。立柜的左边有一架木楼梯,可以咚咚地踩着上去,二层有横排的过道,梯口正对着的是一个雅间,窗外就是临街的青蒿铺。过道里侧是卧房,我的父亲就曾出生在这里。

  祖母饭铺的对面是外太公的肉铺,每日为祖母和祖母姐夫的饭铺供应用肉,祖母姐夫的饭铺在稍远些下铺,三家成三角形有个照应。祖母的饭店以小巧干净,菜品精致和祖母的热情伶俐豪爽为特色,多为乡人和过往客商光顾,很快就赢得了口碑,小生意也日渐红火起来,店里请了三个厨师帮手,加上祖父和另一个杂工,也有五六个人的规模。

  然而,临街的铺子也有些不好的地方。抗日时期、解放时期,这条三县通衢,屡遭兵燹,青石板上分别踩过了鬼子的铁靴、国军的大头皮鞋、刘邓大军的布鞋。祖母在这些动荡的交错岁月中,坚持到了解放后的土改。算来近二十年,这段历史已渐渐远去,知之甚少,有待考证。但我想信,在这风云激荡的社会变革中,一定也有着平凡人不同的故事。

  从祖辈传下来一件事,我了解到一些祖母的活动能力和机智。那时是国军退败时期,祖父在田里劳作,来了一队过路的队伍,祖父被抓了壮丁,挑一担军用物资随行,充当运输民工。祖父是老实木纳的人,没让人给家里捎个话什么的,就老老实实跟着走了,也不敢问挑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。这下可急坏了曾祖母,连忙上铺找祖母,上气不接下气地未进门就喊:“芊吔,金先(祖父的大名)被过兵的抓走了,快想想办法,这怎么解啊。”祖母也许是见人见事多了,从柜台后走出来,一边安抚曾祖母,一边吩咐伙房准备一担酒食,叫上两二个伙计挑上跟着,一路去追那队人马。这支队伍从刘垸过回头寺,正向横岗山进发,一路有百十来人,如一条土黄色的长虫,在小路上蠕动,为首的是一位穿着草绿色军装的军官,骑着枣红马。

  祖母一行三人紧赶上前招呼:“长官辛苦了,我这有一些酒食,送来犒劳大家。”队伍一下子停了下来,士兵们高兴了,好奇地嘻闹起来。长官有些蹊跷,勒转马头,哈哈一笑:“这穷乡辟壤的,也有知道劳军的?”祖母也不含糊,高声应答“都是离乡的子弟,枪林弹雨的不容易,我们尽一份心意,大家不要客气。”长官想不到祖母能如此应答,看了看二个伙计的担子,望望正午的日头也释怀了:”好,那就谢谢老乡了!”随后招呼队伍:“弟兄们,就地做饭,吃饱了,再翻横岗山。”祖母赶紧张罗上酒食,一边跟军官打探祖父的事。军官明白了来意,哈哈大笑:“原来是有目的!我们要翻山,士兵们担子多,就找老乡帮帮忙,过了山,就放他们回来。”祖母这时才松了一口气。

  饭后,祖母让一个年轻壮实的一个伙计将祖父换下来。祖母牵着祖父的手,问这问那,顺利地领了回家,见着了曾祖母,她老人家这才放下了心,过了这场虚惊。

  祖母是位热心的人,对有困难的总伸手帮助。同村的一位老人经常回忆说:“你奶奶性格开朗直爽,见我是童养媳,缺衣少食,上铺时总留我吃饭,还送些衣物给我,同姊妹一样。”

  但祖母也是一位很要强的女人。为了将过继给大爷爷的父亲要回来,曾在垸里大闹了一场。父亲原有一位哥哥,叫大牛(十五岁时不幸夭折了)。父亲出生八个月,就被大爷爷过继了去,乡里叫“压福度子”。在父亲11岁时,大爷爷已生下了二个儿子,而祖母这边的大牛却不在了,只有一个女伢(大姑)。于是祖母想将父亲讨回来。祖父去说了二次,都没有成功。祖母不甘心,那天从青蒿铺回来,找到正在田里干活的大爷爷,商量讨回父亲的事。大爷爷不同意,昂着头嚷:“我养大了,你要回,那有这么好的事?”祖母也不示弱:“我给孩你度子,你现生了二个儿了。我大牛没了,只一女伢,你又不让他读书,我要回来,有什么错?”俩人在田畈里争执不下,就闹了起来。不料,祖母这个小脚女人还占上风,将粗壮的大爷放倒在田埂上。大爷爷气得躺一天,祖母乘机办了一桌赔礼酒席,请人打个圆场,将父亲还是讨了回来。

  也许父亲真的能压福,祖母随后又生了叔叔和小姑,这样就成了六口之家了。然而,世事的变迁,并不是随人的意志所能掌握的。祖母的饭铺开了近二十来年,老板娘的日子在1952年的土改运动中,嘎然落幕。

  祖母回到了垸场时,叔叔刚出生,是五口之家。村里改组生产队,每家按出勤的劳动力记工分。祖母是小脚女人,祖父又劳动力弱,二人的工分难以维持五张嘴,日子陡然艰难了起来。熬到1959年10月,湖北省第一座大型水库,麻城明山水库在扩招人员,由曾外祖母和姨奶家的帮助,将全家迁移了去,成了库区职工。其时,父亲已15岁,分派了放羊。祖父和祖母在养饲场工作,一家人总算有了一段稳定的生活。

  然而,命运之神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,这样的光景没有多久,1962年,祖母却积劳积疾,因病早逝而去,享年45岁,最小的姑姑那时才一岁半。

  中间是曾外祖母、前面的是叔叔、后右是祖母,后左是姨奶,左前是大姑(约1957年摄)

  我对祖母的印像只是一张泛黄的照片,嵌在家里的玻璃像框中。儿时,关于祖母的记忆,有两件事却充满了灵异的色彩。

  一件是,是听母亲说,有次她做了一个梦。梦中她正在堂屋里给孩子们上课,见一梳洗得很齐整的中年妇女,身材挺拔,一双小脚,肩上背一个布包袱,腋下夹着一柄红色的油纸伞。晃晃悠悠地从屋外走来。母亲从未见过她,却自然地喊她:“姨(方言母亲),您回来了?”

  说着,看到睡在摇蓝中的弟弟,想伸手去抱。母亲梦中也知道她不在世,连忙阻止。祖母也停了下来,会心地一笑,连说:“好,好。”

  母亲将这梦境,第二天与祖父说了,祖父连连说:“是你姨回来了,她的棺材是没有上油漆的,阴间叫茅草屋。是要迁她回来了。”又是芊吔——芊唉地喃喃着。祖父虽然不善表达,但他还是一辈子在念叨着祖母。不管是高兴或难过的时候,总是这样呼唤着,仿佛祖母一直在他身边一样,从未离开。

  另一件是,约在1976年。父亲和叔叔姑姑们,将祖母的遗骸迁了回来。到家时,用一个长木盒装着,放在祖父的卧房旁边。按祖父的指点,安葬在后山一处高凹地。安置好后,父亲就回了工作单位。可一个月来,父亲总是心神不宁,感觉祖母的坟地有问题,就写一封信给母亲,告知坟包覆盖草皮时,曾留下了记号,让母亲去确认。不料,记号没了,重新打开坟地时,祖母的棺木不见了。经查实,确为有人做了手脚。为此乡人惊奇了许久,想不到祖母还真有这奇事。最终,祖母的棺木还是在原位安置了下来。

  祖母,生长在这块土地上,最终按照她的意愿,还是回到了这里。时光流逝,祖母魂灵有知,仍殷勤地守护着这块故土 。